
刘墉背君
一
乾隆四十六年,初夏,紫禁城。
御花园里的芍药开得正盛,一团团一簇簇,红得像火,白得像雪。乾隆皇帝穿着一身月白便服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慢悠悠地走在石子路上。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太监,再后面,是刚被召进宫的刘墉。
刘墉今年六十二了,背驼得厉害,走起路来像一只弯着腰的老虾。他穿着朝服,戴着官帽,帽檐下的头发已经花白。热天穿朝服,走几步就是一身汗。可他不敢擦,也不敢走快。乾隆走多快,他就跟多快;乾隆停下,他也停下。
“刘墉。”乾隆忽然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朕听说你年轻的时候,背过人?”
刘墉一愣,不知道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。他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臣年少时在乡里,曾背过病重的老母求医。”
“哦。”乾隆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,“那你背过朕吗?”
刘墉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乾隆回过头来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朕要是让你背,你敢不敢?”
刘墉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他摸不准乾隆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。这位皇上,心思比海还深,一句话能绕三个弯,高兴了能赏你黄马褂,不高兴了能摘你顶戴花翎。伺候他,比走钢丝还难。
“皇上说笑了。”刘墉弯下腰,“臣这把老骨头,自己走路都打晃,哪有力气背皇上。”
乾隆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刘墉松了口气,跟了上去。
御花园的尽头是一座假山。假山不高,但堆得玲珑有致,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草,一条石阶小路蜿蜒而上,通往山顶的小亭子。乾隆走到假山前,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,面对刘墉。
“刘墉,朕今天想了个好玩的事。”乾隆说,脸上的笑收了起来,“朕趴在你后背上,你背着朕,围着这假山走十圈。你敢答应吗?”
刘墉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他跪了下来:“皇上,这……这不合礼制。”
“礼制?”乾隆挑了挑眉,“朕说的话,就是礼制。朕问你,敢不敢答应?”
刘墉跪在地上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。背皇上?这是天大的僭越。可要是拒绝,那就是抗旨。抗旨是什么罪?轻则革职,重则杀头。
他偷偷抬眼看了看乾隆。乾隆的表情看不出喜怒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让人心慌。刘墉知道,皇上今天是故意刁难他。至于为什么刁难,他大概猜得到——前几日朝议,刘墉反对乾隆南巡的铺张,当着百官的面驳了皇上的面子。乾隆当时没发作,但心里记着这笔账。
今天,是来讨账的。
“臣……”刘墉开口,嗓子发干。
“想好了再说。”乾隆打断他,“朕给你三个数。一。”
刘墉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答应,背了皇上,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?御史会不会参他一本“大不敬”?可要是不答应,皇上现在就能治他的罪。
“二。”
刘墉想起了他爹刘统勋。刘统勋是雍正朝的进士,乾隆朝的重臣,一辈子刚直不阿,最后死在任上。乾隆亲自去吊唁,在灵前哭了一场,说“朕失一股肱”。刘墉记得他爹临终前跟他说的一句话:“伴君如伴虎。老虎的毛,你顺着摸,它可能不咬你。你要是逆着摸,它一口就能咬断你的脖子。”
可顺着摸,就真的安全吗?
“三。”
“臣——遵旨。”刘墉磕下头去。
乾隆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,几分戏谑,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他走到刘墉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起来吧。趴下。”
刘墉站起来,弯下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。他的背本来就驼,这一弯腰,背脊几乎放平了,像一张勉强支起来的桌子。
乾隆走到他身后,看了看这个花白头发的老臣。然后,他真的趴了上去。
刘墉只觉得背上一沉。乾隆不胖,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压上来,还是让他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他咬住牙,稳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乾隆在他耳边说,“十圈。一圈不能少。”
二
刘墉深吸一口气,迈出了第一步。
假山的石阶路不宽,刚好容一个人走。刘墉背着乾隆,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。他的腰弯得很低,几乎和地面平行。汗水从额头滴下来,落在石阶上,一滴一滴,砸出细小的水花。
太监们跟在后面,面面相觑,不敢出声。有几个小太监憋不住笑,被领头的老太监瞪了一眼,赶紧低下头去。
刘墉走得很慢,很稳。他的膝盖在打颤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。乾隆趴在他背上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,另一只手摇着折扇,扇出的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刘墉的后脑勺。
“刘墉,”乾隆开口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“臣……六十二了。”
“六十二。”乾隆重复了一遍,“朕今年七十一。你比朕小九岁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爹刘统勋,当年也是六十二岁死的吧?”
刘墉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回皇上,家父去世时,六十有四。”
“对,六十四。朕记错了。”乾隆说,“你爹是个好官。朕很想他。”
刘墉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第一圈走完了,他开始走第二圈。假山虽然不高,但石阶陡峭,上上下下,对年轻人来说都是个考验,更何况一个六十二岁的驼背老人,背上还趴着一个大活人。刘墉的腿开始发抖,呼吸越来越重,像一只拉破的风箱。
“刘墉,你恨朕吗?”乾隆忽然问。
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,刘墉差点踩空。他稳住脚步,喘了几口气,才回答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?那就是恨了。”乾隆说,“朕让你当众出丑,让你背朕走十圈。你心里一定在骂朕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刘墉还是这三个字。
“你嘴上不敢,心里敢。”乾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,“朕了解你。你跟你爹一样,骨头硬。你爹活着的时候,敢当着百官的面跟朕顶嘴。你也敢。”
刘墉没有接话。第三圈开始了。他的腿像灌了铅,每抬一次都费尽全力。汗水湿透了朝服,后背一片深色,贴着乾隆的前胸,滑腻腻的。乾隆却像是很享受似的,折扇摇得更悠闲了。
“朕问你,”乾隆又说,“你前几日反对朕南巡,说朕铺张。朕问你,朕南巡,真的是为了玩吗?”
刘墉喘着粗气:“臣……臣知道皇上南巡,是为了视察河工,安抚民心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反对?”
“臣……反对的是排场。皇上出巡,沿途官员为了迎驾,修路建行宫,摊派银两,百姓苦不堪言。臣……不忍看百姓受苦。”
乾隆沉默了一会儿。第四圈了。刘墉的膝盖终于撑不住,单膝跪在了石阶上。乾隆从他背上滑下来,站在旁边,低头看着他。
“起来。”乾隆说。
刘墉撑着石阶,颤巍巍地站起来。他的脸色发白,嘴唇发紫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弯下腰,准备继续背。
“算了。”乾隆摆了摆手,“十圈走不完了。朕问你,走了几圈?”
“三圈半。”
“三圈半。”乾隆点点头,“朕趴在你背上,走了三圈半。你知道朕想明白什么了吗?”
刘墉摇头。
“朕想明白了,你这个人,虽然又老又驼,但骨头是硬的。”乾隆说,“你背朕走三圈半,膝盖软了,腰没软。你反对朕南巡,是真心为百姓说话,不是跟朕作对。朕心里有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你让朕趴在你背上走了三圈半,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刘墉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朕罚你。”乾隆说。
“臣……领罚。”
“朕罚你,明年南巡,你跟朕一起去。沿途的河工、民情,你给朕写折子,实话实说,不许隐瞒。朕要是发现你只说好听的,就再让你背朕走十圈。”
刘墉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乾隆。乾隆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,但眼睛里,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刘墉跪下来,磕头。
这一次,磕得很实在。
三
乾隆走了。太监们跟着他,呼啦啦地离开了御花园。假山前只剩下刘墉一个人,还跪在石阶上。他跪了很久,才慢慢站起来。膝盖疼得厉害,腰也疼得厉害,可他的嘴角,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。
他抬头看了看假山顶上的小亭子,又看了看脚下的石阶。三圈半。他背了皇上三圈半。这事传出去,够他丢官罢职的。可乾隆没治他的罪,还让他跟着南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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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墉摇了摇头,苦笑了一声。他扶着假山,一步一步,慢慢往宫外走去。
走出御花园的时候,他碰到了军机处的章京和珅。和珅比他年轻二十多岁,面白无须,一表人才,穿着二品大员的官服,手里也摇着一把折扇。他看到刘墉满头大汗、步履蹒跚的样子,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刘大人,”和珅笑眯眯地开口,“这是从哪儿来啊?怎么弄成这副模样?”
刘墉看了他一眼。和珅是乾隆面前的红人,炙手可热,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。但刘墉不怕。他爹刘统勋活着的时候就不怕和珅,刘墉也不怕。
“从御花园来。”刘墉说,“皇上让我背着他走了三圈半假山。”
和珅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盯着刘墉看了好一会儿,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。刘墉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皇上……让刘大人背着走假山?”和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。
“对。”刘墉点点头,“和大人要是感兴趣,可以去问皇上。”
和珅的脸抽动了一下。他当然不会去问乾隆。但他心里翻江倒海。皇上让一个臣子背着他走假山?这是什么意思?是羞辱?是宠信?还是别的什么?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。
刘墉没有再理他,拱了拱手,继续往宫外走去。和珅站在原地,看着刘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,手里的折扇合上了,又打开,又合上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又老又驼的刘墉,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。
四
三天后,一道圣旨送到刘墉府上:加封刘墉为南巡副使,随驾南巡,沿途考察民情,据实奏报,不得隐瞒。
送圣旨的太监走后,刘墉捧着那道圣旨,坐在书房里,发了半天呆。然后他提笔写了一封信,给他在老家的儿子。信上只有几句话:
“皇上让我背了他三圈半。为父老了,腰不行了,但骨头还在。你记住,刘家的骨头,不能软。”

他把信折好,封了口,交给家人寄出去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活动了一下膝盖。膝盖还在疼,但已经比那天好多了。他望着北方紫禁城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个七十一岁的老皇帝,趴在他背上三圈半。他在想什么?刘墉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乾隆那天说的最后那句话,不是玩笑。
“你骨头是硬的。”
这句话,比任何赏赐都重。
五
配资白名单平台开户第二年春天,乾隆南巡。
浩浩荡荡的船队沿着运河一路南下。乾隆坐在最大的那条御舟上,刘墉坐在后面一条稍小的船上。每到一处,乾隆召见当地官员,询问河工民情,刘墉就站在旁边听。等乾隆问完了,刘墉会单独走一趟,到河堤上看看,到百姓家里坐坐,然后写一份折子,直接递给乾隆。
折子里的内容,有好有坏。好的,乾隆看了高兴;坏的,乾隆看了皱眉。但不管好坏,刘墉都照实写。有一回,刘墉在折子里写,某县为了迎驾,拆了十几户百姓的房子修路,百姓怨声载道。乾隆看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下旨把那个县令革了职。
还有一回,刘墉写,某段河工修得敷衍了事,石料以次充好,他亲自下去摸了摸,用手一抠就掉了渣。乾隆看了,把负责河工的官员叫来骂了一顿,限期返工。
南巡结束后,乾隆回京,召刘墉到养心殿。乾隆坐在炕上,手里捏着刘墉这几个月来递的折子,厚厚一摞。
“刘墉,”乾隆说,“你这些折子,朕都看了。写得不错。实话多,假话少。”
“臣不敢写假话。”
“嗯。”乾隆点点头,“朕问你,明年朕还想南巡,你还跟不跟?”
“跟。”
“还写折子?”
“写。”
“不怕得罪人?”
“臣只对皇上负责。”
乾隆看了他很久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刁难,没有戏谑,只有一种老人才有的、说不清的感慨。
“刘墉啊刘墉,”乾隆说,“你背朕走了三圈半假山,朕让你跟着南巡走了一趟。朕不欠你的了。”
“皇上不欠臣的。”刘墉说,“是臣欠皇上的。”
“你欠朕什么?”
“欠皇上一个天下太平。”刘墉说,“臣能力有限,只能尽力。”
乾隆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膝盖还疼吗?”
刘墉愣了一下,然后回答:“回皇上,不疼了。”
“不疼就好。”乾隆说,“明年南巡,朕要是走累了,说不定还让你背。”
刘墉笑了:“臣这把老骨头,还能背得动。”
乾隆也笑了。那笑声在养心殿里回荡,一直传到殿外。殿外的太监们互相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。皇上今天心情很好。好得有点反常。
只有刘墉知道为什么。那个七十一岁的老皇帝,趴在他背上走了三圈半,不光是刁难,不光是试探,还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托付。
江山太重,皇帝一个人背不动。他需要有人帮他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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